观点|梁鸿:乡愁是一个特别现实的问题

栏目:活动发布日期:2015-08-31浏览次数:2534

梁鸿将于29号做客文化周末大讲坛,对于非虚构写作者,东莞的读者群可能不算大,今晚,我们来安利一下这个勇敢的女作家,看看她的观点。关于看不见的中国,关于乡愁。

在这个宏大的语境中,乡土与城市进行着怎样的博弈?快速的工业化给中国的民族特质带来了怎样的伤害?当全中国都在大谈乡愁的时候,在精神的另一端,联系着怎样迫切的现实问题?

 

作为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教授、当代著名作家和社会学者,梁鸿对于乡村社会以及中国城镇化进程的评述又重新抛还了这样思考:当我们以实现工业化为目标的时候,是否需要以消灭千年来的乡土文化为代价?当我们把村庄以标准化流程改造成一座座一模一样的小城镇的时候,每个人的乡愁是否也变得一模一样?

   梁鸿,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教授、当代著名作家、社会学者,著有《中国在梁庄》、《出梁庄记》。

>>>所谓的乡愁其实指的是多样化的,多样化的乡和思绪,多样化的情感和回忆,今天这种多样化的生活空间没有了,多样化的村没有了,自然就没有乡愁了,所以我说乡愁是一个特别现实的问题,它一定不是一个遥远的某种回忆。它的存亡总是被一两道行政命令所决定,而这种行政命令来自于政府决策层头脑里对于乡村改造的某种图景,而非对社会规律的遵从,这种对社会改造的人为性和随意性是值得警惕的。

 

>>>我不是一个文化保守主义的人,我只是认为在当今社会,传统与现代文化应该交融存在,而中国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怎样发展的问题,而是在发展中怎样保持平衡的问题。我们需要在发展中保留民族本身的特质,就像一个人,既不要落伍,也要有个性。这是可以做到的,但对中国人却特别难,因为多年以来,我们把自身的特质已经变成一个阴暗面或者劣根性来对待。

 

>>>比如说出矿难,全世界的矿难都是没办法避免的,但是为什么中国的矿难有那么大的义愤在里边呢?不管事情本身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整个社会焦虑感太强了,这是一个社会内在不安情绪的外在表达,它会直接造成决策者与普通民众之间巨大的对峙。

 

>>>当村庄里的河流与池塘在记忆中逐渐消失,当城市的快节奏打乱了乡村的宁静,当背井离乡的人在冷漠的城市中只能靠一起打工的老乡藉以些许温暖时,人们发现,这个社会在城市化进程中正快速而深刻的变化着。毫无疑问,我们正处在一个传统与现代激烈碰撞的时代,同时,也是一个精神失落与文化重塑的时代。

 

>>>中国乡村社会的变化并非正常社会演进下的自变,更多来自于顶层制度设计下的政治和政策推手。长期以来,农民以法令形式被禁锢在土地上,城市通过工农业剪刀差将农村资源廉价攫取,逐渐形成城乡二元格局。八十年代,农民被允许进城务工,城市化进程开始加速,直至现在农村变成一种空虚的存在,这些无不是政策产物。事实上,村庄的增减本应是一个自然而然的社会变化,但在行政力量的推动下,它的存亡兴替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方式进行着。

 

>>>中国都是一个传统农业社会,即使是现在,乡村依然占据城乡社会的半壁江山,对中国社会的影响依然深远巨大。但它的存亡总是被一两道行政命令所决定,而这种行政命令来自于政府决策层头脑里对于乡村改造的某种图景,而非对社会规律的遵从,这种对社会改造的人为性和随意性是值得警惕的。这不仅使得中国从乡土社会向城市社会的逐渐过渡中要多走弯路,同时这种快速的变化过程也使得我们丢失了乡土社会保留下的许多珍贵的东西。比如熟人文化。乡土社会是一种熟人社会的差序格局,快速城市化使得差序格局慢慢减弱,同时反映在城市中,以另外的方式存在。

 

>>>差序格局下的熟人文化,从社会分工和职业层面来看,它确实有其弊病。但如果我们把这种以血缘、宗族和地域为纽带的模式当做一个一定要消失的东西来看待,而没有把它在社会生活中的作用进行有效的区分,或者说没有做一个更高意义上的区分,而是不耐烦的消灭掉,使我们和几千年生存的方式和文化完全隔绝开,也会带来更多的社会问题。

 

>>>人是无法单独生存的。几个外籍的老乡在一起,你可以温暖我,可以慰藉我,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交朋友,喝啤酒,吃个羊肉串。在很多时候,这是一个人之所以能活下去的特别大的动力,这是它光亮的地方,毕竟,血缘和地域能让人找到情感纽带和归属感。

 

>>>我们过分地消灭了传统文化的因子,就使得本可以充当社会生活和文化多样性的内容也一并被消灭,社会像一个缺乏润滑器的机器一样在运转,注定是不顺畅的,在现象层面,就表现为社会缺乏人文关怀,个人缺乏安全感和归属感。

 

>>>我不是一个文化保守主义的人,我只是认为在当今社会,传统与现代文化应该交融存在,而中国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怎样发展的问题,而是在发展中怎样保持平衡的问题。我们需要在发展中保留民族本身的特质,就像一个人,既不要落伍,也要有个性。这是可以做到的,但对中国人却特别难,因为多年以来,我们把自身的特质已经变成一个阴暗面或者劣根性来对待。

 

>>>这样的改变如果无关痛痒还好,问题在于,一代人出身于这样的文化环境中,以这样的方式获取安全感和归属感。当工业文明和快速城市化的到来,绝大多数人可能并不适应这样的改变。反映在数以亿计的城市新移民身上,就是乡愁。

 

>>>中国的快速城市化已经三十多年,在这种断裂的环境中已经诞生了新一代的人。出生在小城镇,然后到大城市读书多年,最后落脚到大都市工作。虽然在家乡的时间最久,但那里没有独特的文化环境,也就没有对那种环境的依赖感。现在工作在大都市中,虽然想找到精神的原点,却是无处可寻。像断了根的一代人,自始至终处在流动的环境中。

 

>>>中国的小城变化太快了,快倒每隔一年回家你熟悉的那个街道可能就消失了。你找不到这个坐标,就找不到一个移民对家乡的依存感和敬畏感。所以,当今中国在大谈乡愁的时候,我要强调的是,今天所谓的乡愁不再是一个怀旧意义的乡愁,或者说乡愁只是时代的阶段性产物,因为作为一个乡的物理形态已经没有了,你该去哪找愁?

 

>>>我回忆起梁庄,很大程度在回忆我家门前的两棵树,一棵是枣树,一棵是槐树,一到春天那个槐树就开出紫色的花,非常美。我回忆的还有沿着我们家往公路上走有一个池塘,这个池塘的旁边有一叫不上名的树,每到春天就是一地的碎青。这就在我脑海中呈现一个非常美的图景,我时常梦到它,这是我的村庄的形态,它永远刻在你的心灵深处,是别人无法代替的。

 

>>>当有一天我们的树变成一样的树的时候,我们的房子变成一样房子的时候,连你的梦都是一样的,这是可怕还是悲哀?它带来的现实问题是,当这个社会上大多数人无处找寻精神的原点,并在工业社会中产生了强烈的漂泊感和不安全感的时候,这种漂泊和不安全感就成为了时代的精神基础。


猜你喜欢